柴可夫斯基风格的弦乐

柴可夫斯基是个越熟越难一句话概括的作曲家，我试着说几个我自己最在意的点。 旋律是他不讲理的天赋。 俄罗斯音乐史上没人写旋律写得过他——长长的、歌唱性的句子，总爱带着叹息式的下行收尾，好像话说到 一半忽然泄了气。第一钢琴协奏曲那个开头是著名悖论：钢琴砸着和弦、弦乐唱出史上最恢弘的主题之一，然后这个主题此后再也不回来。换任何别的作曲家都舍不得这么挥霍，他敢，因为肚子里还有的是。 他一辈子卡在两个阵营中间。 强力五人团嫌他"太西欧"——他受的是鲁宾斯坦兄弟办的正规学院训练，用奏鸣曲式、交响曲这套德奥 形式写作；西欧那边又嫌他"太俄罗斯"。但他的俄罗斯性其实不在素材（他用民歌远比穆索尔斯基少），在气质：那种把私人痛苦直接摊开在公共场合的坦白，德奥交响曲传统里是找不到的。第四交响曲他给梅克夫人写信逐段"解说"命运动机，几乎等于把交响曲当日记写——这在勃拉姆斯那边是不可想象的。 "悲怆"是他最被误读的作品。 第六交响曲首演九天后他就死了，于是所有人都把它当遗书听。末乐章 Adagio lamentoso 以渐弱到 无的方式结束一部交响曲，在当时确实是破天荒——但把整部作品读成自杀预告其实简化了他。第二乐章是个 5/4 拍的圆舞曲，瘸了 一条腿还在跳舞，这才是他最典型的姿态：不是绝望压倒了美，而是美在绝望的边上走钢丝。他的甜永远掺着苦味，弦乐小夜曲甜到发腻，悲怆苦到见底，其实是同一个人的两张脸。 芭蕾这块是他一个人抬起来的。 在他之前芭蕾音乐是伴奏，天鹅湖、睡美人、胡桃夹子之后它成了交响作品。斯特拉文斯基那么反浪漫的人，毕生最敬的俄罗斯作曲家就是他，还专门写《仙女之吻》向他致意。胡桃夹子里他第一个把钢片琴搬上舞台——那种糖霜一样发亮的音色，现在已经成了圣诞本身。 本曲是柴可夫斯基风格的弦乐，不是老柴自己的作品。